《走着瞧》最抓人的地方，不是“人和驴斗”这件事有多稀奇，而是马杰刚到西北农村插队时，那口气一下就憋住了。一个城市来的知青，落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，先盯上的不是风景，也不是爱情，而是一头叫黑六的种驴。那头驴不下地，吃得好，被人当回事，连队长都围着它转。马杰心里那股别扭，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：同样活在一个院子里，怎么一头驴都能比人更体面。影片的故事底子也确实是这样铺开的，外界对这片最常见的记忆点，同样落在这种荒诞又发闷的“人不如驴”上。
它开得很猛。马杰偷麻醉剂、算准时间、装出一副能“治”黑六的样子，顺势把自己送进了牲口饲养员的位置。这个起手很绝，因为它一下就把人物的聪明、虚荣、窘迫和不服全拧到了一起。他不是天生坏，也不是天生要跟谁过不去，他只是太想从眼前这个地方找回一点面子，哪怕这点面子，是从一头驴身上抢过来的。
这片里最不能轻看的，不是马杰，也不是彩凤，而是大莲。她一句“驴比人值钱”，把整部电影的硬骨头都顶出来了。放在那个村子的秩序里，这不是一句气话，也不是故意刺谁，而是最直白的现实。黑六能享受特殊待遇，不是因为它可爱，是因为它有用；马杰能被信任，也不是因为他多能干，是因为他暂时顶上了一个位置。人和牲口摆在一起衡量，标准从来不是尊严，而是谁更能被拿来使用。
马杰后面越走越歪，也就不难理解了。他喂驴、恋爱、讨生活，看着像慢慢安顿下来了，心里那股不平却一直没散。黑六在他眼里，早就不只是一头驴，它像一面镜子，把他的窝火、嫉妒、狼狈全照了出来。等他终于把黑六打坏、宰掉，事情也没到头，黑七紧跟着顶上来，把这口气继续往死里追。影片写“人与驴的斗争”，写到这里已经不是逗趣，而是一个人犯了错之后，被自己惹出来的东西一步步反咬住。
彩凤这条线放进来，也不是为了给故事添一点柔软。她更像马杰在那段日子里唯一想抓住的亮处。偷偷相恋这几个字，落在别的电影里也许会往甜里走，落在《走着瞧》里却越来越悬。因为马杰从头到尾都没真的站稳过，他和黑六、黑七的纠缠没断，他在队里的位置也不是自己的，连那点感情都带着藏着掖着的慌张。人一旦没有踏实落地的地方，连喜欢谁都像是在借光。
这片还有股很少见的劲，叫冷。它不是一味往苦里压，也不是故意把荒诞抬得很高让人去品，而是让很多不讲理的事就那么发生：一头驴比人金贵，一个人因为不服输把自己推进更难看的处境，一段本来能喘口气的关系也跟着发紧。你看着会笑一下，笑完又会发堵，因为它拍的不是谁特别倒霉，而是人在失衡的时候，怎么一点点把自己拧坏。
在冷映 len.tv把整部看完，会更明白《走着瞧》不是拿驴当噱头，也不是借知青下乡摆一个旧年月的样子。它最扎人的，是马杰明明一直想活出个人样，最后却越来越被那股较劲拖着走。黑六是他过不去的第一道坎，黑七是那道坎留下来的后账，大莲代表的是那个地方不会为谁让路的规矩，彩凤则是他明明想靠近、又根本护不住的日子。
这也是为什么这片放到今天再看，还是有劲。它当年在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频道传媒大奖上拿到多项关注，后来李大为凭这部片拿下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，岳红也凭大莲拿到金鸡奖最佳女配角，不是因为题材怪，而是因为它把一个人被处境逼到狭窄角落后的拧巴、失控和反噬拍得很实。
很多电影写命运，喜欢把人写得很大；《走着瞧》不一样，它偏偏从一个知青、一头种驴、一头复仇的毛驴和一个生产队长写起，把人最不愿承认的那点心气和阴影全拖出来。马杰不是输给了黑六，也不只是输给了黑七，他是输给了自己心里那口一直咽不下去的气。看到最后，再回头看片名，才知道“走着瞧”这三个字，根本不是嘴硬，它是人和命运狠狠干上的一句狠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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