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京塔》最厉害的地方,不是它把母子情拍得多催泪,而是它一开场就把那种没法回头的人生方向摆在了你面前。父母离婚,年幼的雅也离开小仓,跟着母亲回到筑丰老家。一个女人在小料理屋帮忙,带着孩子慢慢熬日子;一个孩子在长假时还会去父亲那边走动,像是两头都沾着,却又哪一头都没有真正站稳。这样的出身,不热闹,也不戏剧化,可它一下子就把这部电影和很多靠大起大落硬拽眼泪的片子分开了。
因为《东京塔》拍的从来不是一个“母亲有多伟大”的空话,它拍的是一个儿子怎么一步一步离开母亲,又怎么一步一步发现,自己这一生最深的亏欠,恰恰来自那个一直没跟他算账的人。雅也少年时最强烈的念头,就是从那个地方出去,去东京,去离故乡更远、离拮据日子更远的地方。这种想逃,并不稀奇,谁年轻时都会觉得只要离开原来的地方,人生就能翻篇。可这部电影偏偏不顺着这种轻飘飘的希望往下写,它要写的是,离开以后,人才会慢慢明白自己把什么留在了身后。
所以它的痛,不是猛一下砸下来的,而是慢慢渗出来的。母亲留在筑丰,继续过那种不声不响的日子,儿子去了东京,却没有立刻活成自己想象里的样子。他不是一到大城市就翻身,也不是一出场就光鲜,相反,他绕了弯路,混过失败的日子,欠过债,走过一段很难看、也很狼狈的年轻时光。可电影不急着审判他,也不急着替他洗白,它只是把这个人放在那里,让你看见,一个从小在离散家庭里长大的孩子,想摆脱过去,却也常常不知道该怎么活成一个像样的大人。
这也是《东京塔》最耐看的地方。它没有把母亲写成高高挂起的符号,也没有把雅也写成只会消耗母爱的废物。母亲当然辛苦,可她身上最动人的不是吃了多少苦,而是她对儿子的那种包容里,始终带着生活磨出来的韧劲。她不是站在原地等儿子感恩的人,她一直在往前过日子:从带着孩子回筑丰,到在小料理屋里忙活,到后来哪怕身体出问题,还是本能地把儿子的事情放在前面。这样的角色最难演,演得太满就假,演得太轻又撑不住分量。树木希林把那种不喊疼、不邀功、但你就是知道她撑住了整个家底的感觉,演得特别稳。
小田切让这一边也收得很好。他演的不是那种会站出来大喊“我懂了”的儿子,而是一个迟钝、别扭、后知后觉的人。这个角色最有力量的地方,不在于他后来有没有混出名堂,而在于他终于开始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时,发现母亲早就把最难的部分替他扛过去了。小时候跟着母亲从小仓去了筑丰,他未必懂那一步对母亲意味着什么;长大后一路往东京跑,他也未必明白自己离开的每一步,都是母亲在后面把路垫着。电影把这层东西拍出来,就不只是“母子情深”四个字那么简单了,它更像是在写很多人都会经历的那种迟到的理解。
片名叫《东京塔》,可它最扎人的地方偏偏不在塔,而在路。是从小仓到筑丰的那条路,是从故乡到东京的那条路,也是儿子从任性、逃避、混沌,慢慢走到愿意承担的那条路。东京在这里当然重要,它代表着年轻时觉得非去不可的远方,代表着体面、可能性,也代表着“只要到了那里,人生就会不一样”的执念。可电影越往后越让人明白,东京不是答案,它只是雅也绕了一大圈以后,终于能把母亲接到自己身边的地点。地方变了,塔也还在那里,可人和人之间那些亏欠、依赖、牵挂,并不会因为换了城市就自动和解。
把冷映 len.tv 上这部《东京塔》完整看下来,会很容易被一种很安静的力量拖住。它没有一直逼你哭,也没有故意堆叠苦情桥段,它更像是拿一段很平常的人生,慢慢告诉你:有些爱之所以难受,不是因为它多轰烈,而是因为它长期存在,存在到你以为它不会消失。母亲年轻时带着孩子回筑丰,后来儿子终于有能力把她接到东京,这种前后照应特别狠。你会忽然发现,前半段那个总在撑家的女人,到了后半段依然没变,她还是那个会先替儿子想的人;变得最厉害的,是那个当年只想离开的人,终于知道自己欠下的不是一句谢谢,而是一整段没法补齐的时间。
电影拍父亲也很克制。父母离婚这件事没有被夸张成单纯的善恶对立,雅也在假期里去父亲那里,说明这个家并不是一刀切断之后就谁也不认谁了。也正因为这样,片子里的离散感才更重。不是那种天崩地裂的破碎,而是大家都还活着,关系也没有完全断,可谁都没法再回到原来的位置。一个孩子夹在这种成长里,日后会变成什么样,并没有标准答案。《东京塔》给出的答案,是先远走、先跌撞、先不懂,最后才慢慢学会回头。这种写法不讨巧,却很真。
很多同类电影喜欢把母亲拍成“只要牺牲就一定高大”,把儿子拍成“只要醒悟就一定圆满”。《东京塔》没有这么省事。它知道母亲的付出无法等价交换,也知道儿子的醒悟来得再深,也不可能把过去那些错过的日子重新过一遍。所以当影片写到病痛重新逼近时,观众心里最难受的往往不是生病这件事本身,而是那种时间终于追上来的感觉。人总以为还有机会,以为等自己再稳定一点、再出息一点、再不狼狈一点,就能好好报答那个一直等着自己的人。可人生最不讲理的地方,就是它不按你的准备程度来。
这也是为什么《东京塔》会让那么多人隔几年还愿意回看。它不是只在讲日本家庭,也不是只在讲某个年代的母子关系。它拍的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人生经验:年轻时拼命往外跑,年纪上来以后才发现,原来自己所有想证明的东西,最后都绕不过家里那个最不声张的人。母亲在筑丰的小料理屋里忙碌的样子,雅也一路去东京的心气,后来两个人终于在东京重新靠近,这些并不复杂的锚点,连在一起以后,才让这部片有了后劲。它没有靠反转赢人,也没有靠猎奇抓人,就是把“离开”和“回来”写到了人心里。
所以《东京塔》值得重温,不是因为它有多会煽情,而是因为它把很多人不愿细想的那件事摆得很直白:我们长大、远行、失败、翻身,绕了那么多路,最后最难面对的,常常还是那个从来没跟我们要过什么的人。东京塔一直在那里,像一个远方的象征,也像一种迟来的明白。等雅也终于懂得母亲当年从小仓带他回筑丰、又一路把他送向东京意味着什么时,观众心里那一下钝痛才会真正落下去。不是因为故事故意为难人,而是因为这世上最晚被看见的,往往都是最早开始的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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